她怎样做到首先把残障人士当成一个人来相处
- May 18, 2016
- 6 min read
编者案
肢体残障、听障、视障……自闭症、多动症、精神障碍……不少人看到这些词有这样的两个反应:
第一,他/她有病;第二,他/她不行。
反正觉得他们需要帮助、帮扶。于是绞尽脑汁,想怎么去帮助、帮扶。 钟励君(小猫)却说:“其实你是无法帮助任何人的,你只能成就他们,成就人。”
近距离看钟励君(小猫)带领工作坊是一个很神奇的过程。我看着她让一群平时有很多无力感的服务工作者,从压抑到释放,从困惑到顿悟,从无力到充盈。她没有很多讲解和授课,就是带着大家一直做一直玩,一直对话,一直倾听。
有人大哭,也有人大笑。于是,我很想知道是怎样的经历造就了这样的她。她怎么能这么懂不同能力的社群的境况,看到残障的不是人而是社会结构,她怎么晓得要成就人?

钟励君(小猫)
自1999年起以一人一故事剧场服务不同社群,包括儿童、青少年、妇女、长者、残疾人士、同志等,创立「人民故事剧团」,推动全民一人一故事剧场,率先于一人一故事剧场中加入艺术通达服务(艺术通达服务是指讓不同能人士均可以更無障礙地自由享受艺文服务,形式包括:口述影像、手语传译、剧场视形传译、通达字幕、艺术通达大使等。)
此外,亦协助成立及培训由智障人士组成的一人一故事剧团「阳光」。钟氏亦与不同特色人士创作戏剧演出,包括曾巡回接近一百间学校的戏剧演出《无处不碍?》及《真系帮到我》、于上海艺穗节演出大获好评的《卓新王子复仇记》等;钟氏现为自由身戏剧工作者、口述影像员以及「一人一故事剧场国际网络」主席。
以下的对话,
摘录自钟励君(小猫)的一个专访
访问者:第一次接触到残障议题是怎么样的?
钟励君(小猫)(以下简称钟):不是我特地选择这个议题的,老土一点说,是这个议题选到我,人生走到这个位置遇到这件事……
第一次正式地接触不同特色朋友的时候,第一个重大发现就是,不是每个智障的朋友都会流口水的。然后我开始看到很多觉得很奇怪的事情。例如我看到有个朋友是坐轮椅的,同时因为脑部有痉挛,所以说话不清楚,但我们还是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但我注意到,所有人跟他说话时,都会当他是小孩子。
“哎呀,你今天开不开心啊,你在做什么啊。”
我就觉得很(无语),就问朋友,他只是坐轮椅,他的理解能力没有不同,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用对小孩子的语气去跟他说话?我的朋友就说,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啦。
于是我就开始想这些问题。之后接触到很多智障朋友,留意到大家对智障的朋友也是这样。我觉得不应该这样啊,他们明明是大人了,为什么每个人都当他们是小孩子。他们交钱过来上课,还被大家当成小孩。非残障的人也会投诉说,你送这些朋友过来,会拖慢进度的。
我跟朋友说,我想我不能和他们合作了。他问为什么?我就说,因为我都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做一堆事情,好像很开心,但是我不明白。我想我大概不能和他们合作了。但是直到今年为止,我已经和他们合作了12年多了……(突然开始哽咽)
我想,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互相去接纳,互相去认识。当我站在那里说我不明白的时候,是因为我没有想去理解他们。
但是这帮朋友还是笑着走过来,说,你是小猫啊,我和你玩啦。其实他可能也不明白我在做什么。当我说我不理解他们的时候,其实我也没有让他们明白我想怎样,或者说他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是他们就会走过来邀请我,让我和他们一起玩,他们会接纳我所有的事情。

|钟励君工作坊画面,摄影:凉意
访问者:你觉得用沟通来影响人,去改变(突破)身心障碍的方法,是不是可能的?
钟:我就是觉得这个有可能才做。我想对于我来说,艺术就是一种沟通的方法。我觉得对于不同特色的朋友,如果你想真正知道他们是怎么样的,你就需要去了解,你要坐下来,去看着他/她。我们现在做的,无论是排练一场戏剧、做一个艺术活动、或是做一个工作坊,我们的最终目的就是,让大家看到认识到不同特色的朋友也是个人,不是智障、白痴、神经病,不是的,他们也是个人。

|钟励君工作坊画面,摄影:凉意
访问者:可不可以分享一个你跟残障朋友相处的经历,你是怎么和他们相处的?
钟:我跟一个听障人士合作十多年了,但我和他之前没试过单独两个人去吃饭。有一次我做完事,单独和他一起吃饭。他是手语聋人。我知道一些手语,但严格来说不一定做的很好。我们在吃饭时就一直忙个不停。夹菜要拿筷子,说话要放下筷子打手语,然后再吃东西。他教了我一些手语,也会包容我胡乱比划一些东西。后来我们也有用手机打字聊天。
那顿饭我们都吃得很开心,和我跟其他会用口语说话的人一起吃饭一样,真的是边聊边吃。我们说了之前没有说过的事情,互相了解了对方的生活背景、日常生活等等。
在那个情景中,没有人是残疾的,因为残疾的意思是指有些事做不到,有些缺陷嘛,但是我们可以吃饱也可以聊天,那何来残疾呢?那么残疾这个观念是怎么来的呢,大概是因为身边的人都觉得不能理解他们,没办法跟他们一起做事情。因为没人肯去做,没人肯行走,不就是残疾了。如果我说,我们去试试一起做一些事情的时候,何来残疾呢?谁是残谁是疾呢?我就是这样看的。

|钟励君工作坊画面,摄影:凉意
访问者:让每个不同特色能力的人都可以自主独立地参与,这是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钟:在一开始的时候会觉得挺困难的,因为大家都不知道嘛。在这个过程中,沟通很重要。
但家长们觉得自己的子女做不到,他们会说,谢谢你啊,但我的孩子真的不行啊。我真的想对家长说,你都不知道你的孩子做了多少事情,你经常觉得他这个不会那个不会,你每天都这样说,那他就真的不会了。
我之前在特殊学校看到,有个家长就是这样的。她的儿子可以说话,可以表达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有点慢。我本来和他沟通得好好的,他妈妈走过来就说,你别问他,他不会的他不知道的他不做的他不喜欢的。我真的忍不住说,其实是你不喜欢吧。她就说,他不会做的。我就跟她说,你这样一直说他不会他不会,他当然不会啊。

|钟励君工作坊画面,摄影:凉意
访问者:有没有哪一场戏是你和残障朋友都觉得印象深刻的?
钟:有很多印象很深刻的。我们在07年去参加上海艺术节,排练了一个我们自己版本的莎士比亚的《王子复仇记》。我跟他们说,我希望我们认真地处理这样一个经典的作品。然后我们花了近两年的时间去排练。先从讲故事开始,将“王子复仇记”的故事告诉他们,一幕一幕地说主旨,将大概的故事简化,然后做翻译。因为很多人想做王子,我们就说不如自己选自己的角色来演。最后我们有两个王子,一个是演王子的内心,一个是演王子的外在。
我想整个排练过程中的处理手法,是大家真的是了解了每个角色是怎么样的之后,自己选适合自己的,觉得自己可以演的那个角色。我们很正经地跳舞,在戏院里面找专业的灯光师,认真地做服装设计。整个过程下来,每个人都是很开心的,我们只拿了十几个人份的资助,但最后我们30个人上台表演。
注明:以上部分为访谈节选,原对话为粤语,有部分翻译和修订。
原专访、部分文字整理:恭明中心
原摄制、后期编辑:凉意、blue























Comments